第(1/3)页 书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。 苏念慈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封信,那颗玻璃珠搁在信纸的右上角,灯光穿透玻璃,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团彩色的光斑。 蓝的,紫的,白的,混在一起,落在桌面的木纹上,硬币那么大一团。 她看着那团光斑看了很久,然后从抽屉里抽了一张信纸,拿起笔。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十几秒才落下去。 她写的开头不是“亲爱的”,也不是“你好”。 她写的是一个名字。 “林曦。” 笔画比平时慢了一拍,每一划都按得比日常开处方的时候重。 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这个头,因为我从来没跟自己写过信。” 她顿了一下,笔尖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小圆点。 “但今天有些话,如果再不写下来,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人记得了。” “谢谢你活过那三十年。” 她的手停了两秒,又继续往下写。 “三岁到三十三岁,你从孤儿院的铁架床上爬起来,一路走到了手术室的无影灯下面。” “中间隔了多少个睡不着的晚上,多少碗没热过的盒饭,多少次被人问你家里人呢的时候只能笑笑不接话。” “这些我都记得。” 她把笔搁下来,拿起那颗玻璃珠在掌心里转了一圈,又放回信纸旁边。 “你在手术台上救过的每一个人,我替你记着。” “第一台阑尾炎,你的手抖了,缝合的时候多打了一个结,主任在旁边看着你,什么都没说。” “第二年你就不抖了。” “第三年你闭着眼都能下针。” “你教过的每一个孤儿院的孩子,我也替你记着。” “周末回去给他们补课的那些下午,你把医学课本上的骨骼图画在黑板上,那些孩子笑得前仰后合,说人体里面怎么长得跟树枝一样。” 苏念慈的笔顿了一拍,她低头看着纸面上自己写的字,嘴唇动了一下。 “你走的那天没来得及说的话,我替你说了。” “桂英嬷嬷的那碗面条,那条打歪了的围巾,那颗攒了半年零花钱买来的玻璃珠。” “她都收着,一样都没丢。” “她认得你。” “她说不管你变成了谁,她都认得你。” 笔尖在纸面上抖了一下,留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墨线,她把那道墨线划掉,在旁边重新落笔。 “你没来得及过上的日子,我替你过了。” “我有丈夫了。”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,嘴角弯了弯,又往下写。 “他笨得很,炒菜能把厨房炸了,给孩子穿毛衣能穿反了。” “但他会在巷口端着一碗排骨汤等我两个半小时。” “我有孩子了,一个姑娘一个小子,姑娘嘴巴甜得能把人的骨头都酥了,小子话不多但什么都记在本子上。” “我有一个院子,院子里种了格桑花,养了一棵枣树。” “秋天的时候枣红了,两个孩子拿竹竿打枣,打得满头包还不肯停。” “冬天下雪的时候,雪花落在格桑花的枯枝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他给我披的军大衣的领子上。” 第(1/3)页